创作始末
米高梅 1945 年买下雷蒙德·钱德勒的第四部马洛小说,请作者本人改编;他写出的剧本被认定为无法拍摄,制片方改请史蒂夫·费舍尔重写,费舍尔把原著的中夏改到圣诞季,并删去了湖畔的关键段落。钱德勒曾坚持署名,读到改本后要求把自己的名字撤下——这是他唯一一次改编自己的小说却拒绝署名。
本片是蒙哥马利首次单独执导的长片,此前他曾在约翰·福特摔伤腿期间顶替完成了《菲律宾浴血战》(1945)。摄影为保罗·沃格尔(Paul Vogel),剪辑吉恩·鲁杰罗,配乐大卫·斯内尔,全片几乎没有音乐。为实现「摄影机即马洛的眼睛」,剧组改装了四轮独立转向的移动车以便上下楼梯,沃格尔设计了肩扛的 Eyemo 便携摄影机拍摄打斗,蒙哥马利则在摄影机下方装了一个篮子坐在里面,让演员至少有人可以对着表演。
视点规则决定了拍摄方式:蒙哥马利本人只出现在开场介绍与镜子、车窗的反光里。由于切换会破坏观看契约,动作段落必须以接近实时的方式连续拍完,马洛被拖行的时间长度,就是观众被留在画面里的时间长度。影片 1947 年 1 月 23 日上映,片长 105 分钟,黑白。
时代语境
主观摄影在好莱坞此前只有零星尝试,最著名的是 1931 年马莫里安《化身博士》开场的几分钟。蒙哥马利是第一个把它贯穿整部主流长片的人;同年德尔默·戴夫斯在《黑暗通道》里也用主观镜头,但只用在影片前半并很快回到常规叙事。米高梅在宣传中称这是「自有声片以来最革命的形式」。
影片处在黑色电影的成熟期。钱德勒的马洛在 1940 年代被反复搬上银幕,本片与《夜长梦多》(1946) 等片并置时,其价值更多落在形式上:它把小说的第一人称叙述字面化,恰恰暴露了电影视点与文学视点之间的落差。
影像细读
开场的契约
蒙哥马利在开场直接对镜头说话:你会像我一样看见它,你会遇见那些人,你会找到线索。他随后走出画面,此后一个多小时里观众只能看到他的手、他推开的门与他面前的人。这几十秒确立了全片的观看契约。
镜中的现身
全片只有几次通过镜子与车窗的反光交代主角的样貌。当角色朝镜头说话时,观众同时是被注视者与被期待回应的对象,主观视点在此发生微妙的翻转:我们不是马洛,而是马洛眼中的世界。
被打与拖行
马洛在公路上被打倒、被拖行的段落用肩扛机位完成,画面的晃动来自拍摄者的身体而非角色的眼睛。这一段常被引用来说明该手法的根本矛盾:摄影机无法真正成为人的身体。
视听语言
- 全片以第一人称视点替代常规正反打,摄影机承担主角的眼睛,其他演员被迫对着空镜说话。
- 为配合视点,改装了四轮独立转向的移动车与肩扛的 Eyemo 便携摄影机,以模拟行走与被击打时的身体晃动。
- 由于切换会破坏观看契约,多数段落必须在同一镜头内完成,整片的节奏因此比同期黑色电影更慢。
- 用镜子、车窗与金属反光面偶尔暴露主角,维持最低限度的「脸」的存在。
- 几乎取消配乐,只留环境声与对白,使影片在声音上比同期同类作品更干、更冷。
接受与重估
《新闻周刊》称它是「杰出的炫技」,《纽约时报》的评论则指出新鲜感在几分钟后就消退了:看着一只手伸向门把、点燃香烟或举起酒杯,观众很快就习惯了这种新奇。钱德勒本人不认同这种处理,也对删去湖畔段落不满。
影片在商业上未获成功,蒙哥马利随后结束了与米高梅长达十八年的合约关系;此后极少有人再尝试全程第一人称的剧情长片。多年后它被重新定位为一次「失败得比多数成功之作更有趣」的制片厂实验:作为方法它行不通,作为案例它极有研究价值。
逸事与幕后
- 蒙哥马利坐在摄影机下方的篮子里完成导演工作,以此解决演员「不能看镜头」的训练难题。
- 钱德勒被弃用的剧本与费舍尔的改写、以及他要求撤名,是他在好莱坞最著名的一次合作破裂。
- 奥黛丽·托特(Audrey Totter)凭本片获得她第一个重要主角角色,简·梅多斯在片中一人分饰三个身份不同的角色。
影评摘选
「在让摄影机成为参与者而不是场边记录者这件事上,蒙哥马利先生未能发挥这一不寻常手法的全部可能。看了几分钟手伸向门把、点烟或举杯之后,新鲜感就开始消退了。」
《纽约时报》,1947 年 1 月 24 日评论
影史坐标
它把主观摄影推到极致,成为此后所有第一人称镜头作品的参照与警示:当摄影机等同于人物时,观众失去的恰恰是「观看」所需要的距离。
作为米高梅罕见的作者实验,它证明大制片厂在战后也曾为形式冒险投入预算与技术人员;影片的失败与其技术细节,此后长期出现在黑色电影与摄影机视点的研究文献中。
影史脉络
本片问世于 1947 年。战争改写了各国的制作条件,也催生了宣传片与纪录片的高产;好莱坞在黑帮片、黑色电影与家庭情节剧上形成风格化的成熟期。
在站内的编目体系中,本片收录于「影史名作」,可沿这些栏目回看它被归入的脉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