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

早春二月 · 1963

《早春二月》在中国的遭遇，几乎是新中国电影史的一个缩微模型。它一九六三年上映即被判为宣扬小资产阶级人道主义、人性论与道德的自我完善，导演遭江青点名，直到文革结束十年后才彻底平反，一九八三年在葡萄牙第十二届菲格拉达福兹国际电影节上拿下评委奖。奖是外人给的一点迟到的体面，真正的平反发生在内地观众重新坐回影院的那一刻。 影片的显层是一个知识分子的退场。萧涧秋从上海来到芙蓉镇，教孩子、画画像、给烈士的妻子汇款，试图在一个已经不需要他的地方重建一种体面的生活。谢铁骊没有把他拍成斗士，也没有拍成懦夫，而是让他悬浮在一种持久的、无处安放的迟缓里。灵活的镜头语言在此处第一次完全成形：大量中近景的静态对切、几乎不使用蒙太奇剪接、让江南的雨与雾把整个画面泡软。观众被要求跟角色一起承受，而不是跟着剪辑获得判断。 最冲突的一处在于，爱与政治被放在同一个画面里而不做切割。萧涧秋对文嫂的接济，既是情感，也是立场；他替孩子买铅笔，既是善意，也是干涉的介入。谢铁骊拒绝对此做出道德裁决，这是一九六三年极其罕见的选择。正因为如此，它才不可能通过审查。 结尾那个长镜头值得单独说：萧涧秋离开芙蓉镇，船顺流而下，岸上的孩子在雨里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头的必要——所有曾经争论过的人与事，都被这条河带走了。谢铁骊的镜头语言在此达到了他一生的最高水准，那种湿、那种不肯给出结论的温柔，正是中国电影在八十年代理应抵达却被推迟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