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始末
拉索罗夫 2017 年凭《谎言》获戛纳一种关注单元大奖后,同年 9 月自美国返抵德黑兰机场时被扣留、没收护照并禁止出境;2019 年 7 月伊朗法院判处其一年监禁、两年禁止出境,另加两年禁止参与社会与政治活动。他自此在家“服刑”,本片即在这一状态下完成。
为规避审查,他把整部影片拆成四个可以独立送审的短片,由不同制片人分别提交——伊朗的拍摄许可制度针对长片,对短片的约束要松得多。室内戏与偏远乡村外景由他本人执导,城市外景交给副导演出面拍摄以免暴露。四组素材陆续偷运出境,在柏林完成后期。影片为伊朗、德国、捷克合制,摄影 Ashkan Ashkani,配乐 Amir Molookpour。
2020 年 2 月 28 日柏林首映后获奖,导演无法到场,由女儿巴兰·拉索罗夫(Baran Rasoulof,亦在片中出演)代领。伊朗当局随即要求其入监服刑,因新冠疫情一度暂缓;2024 年他徒步越境离开伊朗,此后在戛纳完成《神圣无花果之种》的首映。
时代语境
伊朗电影自 1979 年革命后长期处于审查与地下创作并行的状态。贾法·帕纳西(Jafar Panahi)2010 年被判六年监禁与二十年禁拍,此后以《这不是一部电影》《出租车》等地下完成的作品持续创作,2015 年《出租车》获柏林金熊时同样无法到场。本片几乎是这条路径的复刻。
死刑是伊朗司法体系中最敏感的议题之一。拉索罗夫没有拍法庭与判决,而是拍执行者买菜、接孩子、与未婚妻通电话的日常,把制度性问题改写成一个关于“服从”的伦理问题:如果没有人自认邪恶,那么责任落在哪一环。片名直译即“邪恶并不存在”。
在国际谱系上,这是伊朗电影十年内第三次拿下柏林最高奖(前两次为 2012 年法哈蒂《一次别离》与 2015 年帕纳西《出租车》)。欧洲三大电影节对伊朗地下创作的持续加冕,本身成为国际文化与外交博弈的一部分。
影像细读
第一段:清晨的日常
全段几乎不出现暴力,只有起床、上班、道别的重复动作,摄影机固定在家庭空间的中景上,把观众放在“什么都不知道”的位置,直到结尾用一个远景揭示男子每日驾车前往的地点。信息被刻意延后,迫使观众重新评估此前所有细节。
第二段:营房外的通话
被征召的年轻狱警在公用电话亭里与未婚妻争执是否执行命令,镜头停留在亭外,隔着玻璃与夜色拍摄,两人始终不在同一景框内完成对话。空间安排把“他无法说出口的事”变成了画面上的阻隔。
第四段:从德国来的侄女
末段以室内对话为主,用正反打的中近景把“讲述往事”变成一场面对面的庭外作证。来自外部世界的目光被引入,前三段的道德命题在此收束为一个人的具体历史。
视听语言
- 四段各自独立、彼此只以间接线索相连,观众被迫在段落之间自行搭建因果,而不是被叙事牵引。
- 摄影机极少替人物“表态”:多固定机位与中远景,暴力多发生在画外,以声音与事后反应代替直接呈现。
- 几乎不用非叙事性配乐,日常环境音(车声、风声、厨房声)是唯一持续的音轨,与“平庸之恶”的题旨相配。
- 段落之间以重复动作(开车、握手、系鞋带)作为结构性咬合点,使四段在情绪上形成递进而非并列。
- 自然光与实景拍摄,室内多为单一光源,人物面部常处于半明半暗,避免任何煽情的光效。
接受与重估
2020 年 2 月柏林首映时,影片因导演被禁止出境而先成为国际新闻。评审团主席杰瑞米·艾朗斯(Jeremy Irons)领衔的评审团把金熊奖给了本片,导演无法到场,由女儿代领。伊朗政府公开谴责这一结果,并将其作为西方文化敌意的证据。
影片在伊朗从未获得公映。此后的重估沿两个方向展开:一是把它放回拉索罗夫本人的创作序列(《白草地》《手稿不会燃烧》《谎言》),视为其体制批判阶段的总结;二是把它与帕纳西、法哈蒂并置,讨论伊朗导演在审查压力下发展出的隐性叙事策略。也有评论认为四段结构与道德命题过于工整,末段的收束削弱了前三段的开放性。
逸事与幕后
- 把长片拆成四部短片分别送审的做法,后来被反复引为伊朗地下电影“钻制度缝隙”的教科书案例:审查针对长片的立项与拍摄许可,短片几乎不受同一套程序约束。
- 代父领奖的巴兰·拉索罗夫亦在片中出演,这一场景与 2015 年帕纳西《出租车》获奖时由家中后辈代领的情形形成呼应。
影评摘选
《无邪》讲的是四段故事,呈现极权政府加在普通人身上的枷锁,使他们失去了人性;归结起来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当处处是枷锁时,我们还有选择吗?
柏林电影节评审团主席杰瑞米·艾朗斯,2020 年颁奖记者会
影史坐标
本片使“伊朗地下电影”在国际电影节体系中成为一个稳定类别:它证明了在无法获得拍摄许可、导演人身自由受限的条件下,一部影片依然可以被制作、走私出境并进入最高级别的主竞赛。
“拍命令的执行者下班回家之后”这一视角,此后在讨论死刑与制度性暴力的影片中被反复援引,成为一种处理结构性暴力的通用叙事模型。
影史脉络
本片问世于 2020 年,属伊朗电影。创作条件收紧,部分作者转向境外拍摄与合拍。
在站内的编目体系中,本片收录于「柏林国际电影节、导演作品、重要作品序列」,可沿这些栏目回看它被归入的脉络。
本片在柏林国际电影节留有 1 项获奖记录,均已逐条链入对应电影节年鉴。
导演谱系与作品序列
穆罕默德·拉索罗夫 导演列传 →在站内收录的穆罕默德·拉索罗夫作品中,本片按年代排列第 7 部(共 9 部);之前为《手稿不会燃烧》《正直的人》,之后为《故意犯罪》《神圣无花果之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