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始末
本片是弗里茨·朗的第一部有声片。此前他已凭《大都会》(1927) 与《尼伯龙根之歌》(1924) 确立德国最大规模商业导演的地位，但《大都会》的巨额成本令乌发公司(Universum Film AG)元气受损，朗于是转向成本可控、题材当下的当代犯罪故事。剧本由朗与妻子特娅·冯·哈堡(Thea von Harbou)合写，部分取材于当时震动德国的连环凶案，以及报纸上关于警方与地下犯罪组织同时追缉凶手的报道。
彼得·洛(Peter Lorre)饰演的凶手汉斯·贝克特成为影史最早的「可辨识的连环杀手」形象之一。朗为片名选定字母 M，理由是这个词在德语里同时是「凶手」首字母与警察通缉布告上的标记，一个字母就能承担全部信息。片名最终以巨大的黑体 M 叠在人物身上出现。
在技术准备上，朗亲自参与声音实验：当时的录音设备无法剪辑，必须先拍摄、再用扩音器播放声轨对位。朗为此让凶手在行凶前吹口哨——用的是格里格《培尔·金特》中的〈在山魔宫中〉。这段旋律成为全片的「听觉签名」：观众先听到旋律，才看到吹哨者，恐惧因此被放置在画面之前。
时代语境
1931 年的德国正处在魏玛共和国末期的动荡中：失业、街头政治暴力与对治安失控的焦虑同时达到顶点。影片开场即以一段母亲等不到孩子回家的场面，直接引出整个城市对「看不见的凶手」的恐慌，这种恐慌并非虚构——当时德国报纸上频繁出现诱拐儿童的案件报道。
朗没有把镜头对准纳粹即将接管的政治背景，而是处理一个更古老的问题：当国家机器与犯罪组织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坐进两间会议室、用同一种组织化语言讨论「如何抓人」时，正义与暴力的界线在哪里。这一点在影片结局的私设法庭上被推到最尖锐处。
影像细读
开场：等待的孩子
影片前十分钟几乎不出现凶手，只有空荡的楼梯、无人接听的电话、以及母亲反复望向窗外的动作。朗用这种「延迟」把观众置于与警察相同的无知位置。
口哨的第一次响起
凶手出场的段落先给声音后给影像：观众在画面之外听到旋律，随后才看到吹哨的人在街角现身。这是有声片历史上最早把画外音当作悬念装置的设计之一。
两间会议室的交叉剪辑
警察局长与地下帮会头目各自召集会议，两组人用几乎相同的语汇讨论追查方案，剪辑在两边来回切换，形成体制与黑帮的镜像结构。
结局的私设法庭
凶手被地下组织捕获、押入废弃仓库接受「审判」。他为自己做了一次辩护：声称自己无法控制冲动。朗让摄影机平静地记录这场审判，并把最终判决交给国家机器——警察赶到，把人押入合法的程序。这个收束使影片避免沦为私刑正义的宣告。
视听语言
接受与重估
影片 1931 年 5 月在柏林首映，取得商业成功，也立刻被卷进舆论争议：一部分评论认为它把罪犯「人性化」得过于危险。同年稍后，它在部分地区的上映被限制。
两年后的 1933 年，纳粹掌权。戈培尔曾召见朗，提出由他主持德国电影的管理。朗在当晚出逃巴黎，随后辗转美国。《M》在此后的德国被禁，朗本人在国内的作品序列就此中断。
逸事与幕后
- 朗在多个后世访谈中说过，《M》是他自己最满意的作品，理由是它第一次完整实现了他对「声音可以像光影一样被调度」的设想。
- 凶手吹口哨的调子因为影片过于深入人心，日后在德语地区一度与实际凶案报道产生联想，成为电影影响公共感知的一个著名案例。
影评摘选
在《M》里，声音不是对影像的补充，而是先于影像存在的信息层。
关于本片的普遍影史评价
影史坐标
《M》之后，「凶手先以声音出场」几乎成为惊悚片的常规手法；而「警察与犯罪组织同时追捕」的结构，后来在警匪片的双线叙事中被反复借用。
在德国电影史上，它同时是一条分界线：这是魏玛时期最后一次可以自由处理当代社会病理的大规模商业制作，此后德国电影工业在纳粹体制下彻底改变了方向。
影史脉络
本片问世于 1931 年，属德国/美国电影。有声片与政治动荡交织，大批影人移居好莱坞。
在站内的编目体系中，本片收录于「影史名作、导演作品、重要作品序列」，可沿这些栏目回看它被归入的脉络。
导演谱系与作品序列
弗里茨·朗 导演列传 →导演风格：朗的作者签名是‘命运与体制的齿轮’。他的人物常困在注定失败的网里——马布斯是混乱的化身，《M》的杀手既是罪犯也是被追的猎物。他迷恋官僚空间、监控与都市阴影，把现代社会拍成一座巨型《大都会》式的控制机器。
在站内收录的弗里茨·朗作品中，本片按年代排列第 7 部（共 16 部）；之前为《大都会》《月里女人》，之后为《马布斯博士的遗嘱》《狂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