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努艾尔
Luis Buñuel · 超现实 · 亵渎
概述
超现实主义的宗师。以《一条安达鲁狗》《维莉迪安娜》《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用梦境、讽刺与亵渎拆解宗教与阶级的体面假象。
词条档案
生平与创作分期
路易斯·布努艾尔一九〇〇年生于西班牙阿拉贡的卡兰达，少年入马德里大学，与诗人洛尔迦、画家达利结为密友。一九二五他赴巴黎加入先锋派，一九二九与达利合作的《一条安达鲁狗》以剃刀割眼等梦境片段成为超现实主义宣言，次年《黄金时代》因亵渎教会被禁。此后近二十年他在巴黎、纽约、西班牙辗转，甚至放下导演去博物馆工作。
转折在一九四〇年代移居墨西哥后：他在商业电影体制中开辟作者空间，《被遗忘的人》（1950）以贫民窟少年的残酷写实获戛纳奖，证明他能在类型里保持锋利。六十年代他回到西班牙与法国拍出晚年杰作——《维莉迪安娜》（1961）因亵渎宗教再掀丑闻却擒威尼斯金狮，《沙漠中的西蒙》（1965）、《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1972，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自由的幻影》（1974）把中产阶级礼仪撕成荒诞喜剧。一九八三年他在墨西哥去世，留下跨越两国三地的传奇作者生涯。
从先锋短片到晚期讽刺长片，布努艾尔一生都在用「破坏秩序」挑衅宗教、资产阶级与理性本身。
时代背景与创作环境
布努艾尔横跨超现实主义运动、墨西哥黄金时期与欧洲作者复兴三个语境。在巴黎他参与布列东的超现实小组，主张以梦境反叛理性；在墨西哥他被迫在低成本类型制片中谋生，却反而练就了把作者意图藏进通俗叙事的本事；晚年的西、法合拍则让他获得自由资金嘲弄天主教会与中产礼仪。审查与丑闻贯穿其生涯，却也成了他的方法论。
风格与母题
布努艾尔的作者签名是「亵渎与荒诞」：他迷恋宗教仪式、圣像与资产阶级餐桌，却总让它们滑向荒谬与污秽。他的电影几乎没有温情，人物被欲望、罪恶感与阶级虚伪驱动，情节常在无逻辑的梦境逻辑中跳转。他反对弗洛伊德的过度解释，主张「不解释」，让意象自己冒犯观众。这种以冒犯求真知的姿态，使他的作品既是诅咒也是解放。
视听语言与方法
- 大量征用梦境逻辑：事件无因果跳转、人物突然替换，以非理性瓦解叙事的驯化。
- 用宗教圣像、弥撒与受难 imagery 制造亵渎张力，把神圣拉入日常的污秽。
- 在资产阶级餐桌场景中以重复、等待与无法开始的进餐讽刺礼仪的空洞。
- 偏好冷静的中景与不动声色的机位，让荒诞在平淡的视觉中更显刺目。
- 后期与编剧卡洛斯·富恩特斯等固定合作，以对话的伪正经反衬内容的荒唐。
重要作品序列
15 部 · 全部署名作品 35 项| 年份 | 作品 | 收录于 | 入选依据 | 一句话理由 |
|---|---|---|---|---|
| 1929 | 一条安达鲁狗 | 重要作品序列 | SFMD | 一个男人、一把剃刀、一片开裂的掌纹——超现实主义电影的起点。达利参与撰写的脚本据说只有一句话：「不要去想为什么」。此后所有「梦的逻辑」都从这里出发。 详读 IMDb 7.6 |
| 1930 | 黄金年代 | 重要作品序列 | SFD | 同一批人拍的第二部，把情的压抑与教权的虚伪正面对撞，因此被禁映数十年。结尾那段集体拥抱的镜头，是电影史上最著名的「和解」。 IMDb 7.1 |
| 1933 | 无粮的土地 | 重要作品序列 | SF | 用近乎纪录片的冷静看一群农民因缺水而死，是此后「把现实拍成超现实」的转折点。 IMDb 7.3 |
| 1950 | 被遗忘的人们 | 导演作品、重要作品序列 | SAF | 墨西哥街头的少年犯，一个新年的夜晚、一次致命的偶遇。戛纳最佳导演。此片之后他不再拍超现实，而把超现实的暴力留在人与人的关系里。 IMDb 8.2 |
| 1953 | 他 | 重要作品序列 | SF | 一个老处女与永远在床上的情人之间脆弱到荒谬的共存，中间还夹着一只咬人的老虎——用最日常的空间拍出最不安的威胁。 IMDb 7.9 |
| 1959 | 纳萨林 | 重要作品序列 | SAF | 一个不断模仿基督的神父沿街布道，每次行善都换来更大的难堪。戛纳国际奖；宗教批判第一次不靠隐喻，直接落在人物身上。 IMDb 7.7 |
| 1961 | 维莉蒂安娜 | 戛纳国际电影节、导演作品、重要作品序列 | SAFM | 一位修女收留一群流浪汉，随后与他们共赴一场荒唐的圣餐。戛纳金棕榈；因为影射宗教被本国禁映，是他生前最招麻烦的一部。 详读 IMDb 8.0 |
| 1962 | 泯灭天使 | 重要作品序列 | SAF | 一顿完美的晚宴之后，客人谁也走不了。用最体面的中产阶级空间拍出最彻底的恐惧，结尾的雪与合唱是超现实主义最漂亮的一次净化。 IMDb 7.9 |
| 1964 | 女仆日记 | 重要作品序列 | SF | 一个女佣在日记里记录一桩下嫁的婚姻与另一桩凶案。他把最俗套的悬疑片拍成了最冷静的社会观察。 IMDb 7.3 |
| 1967 | 白日美人 | 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重要作品序列 | SAFM | 一位已婚女人每天下午去当淑女，白天与现实之间只隔一扇门。威尼斯金狮奖；他自称这部片是「对逸乐的批判」。 IMDb 7.6 |
| 1969 | 银河 | 重要作品序列 | SF | 一段朝圣之旅，两边是地狱与天堂，中间是形形色色的奇遇。用最荒诞的方式讲最正统的宗教史，也是他自己最满意的一次平衡。 IMDb 7.3 |
| 1970 | 特莉丝塔娜 | 重要作品序列 | SAF | 一个女人被表哥收养、又被当作收藏品，最后接过他的假腿与他的死。预言式的结尾是布努埃尔最冷的一次报应。 IMDb 7.4 |
| 1972 | 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 | 导演作品、重要作品序列 | SAFM | 七次想吃饭、七次没吃成的中产阶级。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每一顿被打断的晚餐都比上一顿更荒诞，也更有条理。 详读 IMDb 7.7 |
| 1974 | 自由的幻影 | 重要作品序列 | SAF | 一支游行队伍穿过变化的欧洲，监狱在街上、教堂里藏着子弹。靠不断换景来说「秩序本身就是幻觉」。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 IMDb 7.7 |
| 1977 | 朦胧的欲望 | 重要作品序列 | SAFM | 一位男人反复追求一个女人，而她每次都以不同的方式出现。改编自布尔的《希望在于女人》，是他最后一部长片，也是他最温柔也最难解的一部。 IMDb 7.8 |
重要作品的入选标准（五项，命中任意一项即入选）
- S 评分 —— IMDb ≥ 6.0 或 豆瓣 ≥ 6.5
- A 获奖 —— 在重要电影节获奖，或获奥斯卡主要奖项 / 提名
- F 形式 —— 在影史、美学风格、创作技法上有开创性或重要意义
- M 大众 —— 耳熟能详、被反复谈论的流行经典
- D 争议 —— 极具争议性，或长期被误读、后来被重新评价
这套标准不是自动打分：评分可以算，但「开创性」与「争议性」只能由人判断。所以下表每一行都标注命中了哪几项，把依据摊开，便于复核与争论。
共 15 部重要作品，其中 15 部已收入本站电影库、可点入词条，3 部另有详细解读（见下方「重要作品详读」）。其余署名作品一部未删，全部保留在下面的「完整作品年表」里。
完整作品年表（IMDb）
35 项署名作品| 年份 | 中文名 | 英文名 | 类型 | 片长 | 收录 |
|---|---|---|---|---|---|
| 1930 | 黄金年代 | L'Age d'Or · L'âge d'or IMDb 7.1 | 长片 | 63 分钟 | 已收录 |
| 1936 | — | ¿Quién me quiere a mí? IMDb 5.2 | 长片 | 79 分钟 | — |
| 1937 | — | ¡Centinela, alerta! IMDb 5.3 | 长片 | 80 分钟 | — |
| 1947 | 大赌场 | Gran Casino IMDb 5.8 | 长片 | 92 分钟 | — |
| 1949 | — | The Great Madcap · El gran calavera IMDb 7.1 | 长片 | 92 分钟 | — |
| 1950 | 被遗忘的人们 | The Young and the Damned · Los olvidados IMDb 8.2 | 长片 | 80 分钟 | 已收录 |
| 1951 | — | Daughter of Deceit · La hija del engaño IMDb 6.5 | 长片 | 78 分钟 | — |
| 1951 | 苏珊娜 | Susana IMDb 7.2 | 长片 | 86 分钟 | — |
| 1952 | — | A Woman Without Love · Una mujer sin amor IMDb 6.4 | 长片 | 85 分钟 | — |
| 1952 | — | Mexican Bus Ride · Subida al cielo IMDb 6.9 | 长片 | 74 分钟 | — |
| 1953 | 他 | El · Él IMDb 7.9 | 长片 | 82 分钟 | 已收录 |
| 1953 | — | The Brute · El bruto IMDb 7.2 | 长片 | 81 分钟 | — |
| 1954 | — | Illusion Travels by Streetcar · La ilusión viaja en tranvía IMDb 7.0 | 长片 | 82 分钟 | — |
| 1954 | 鲁滨逊漂流记 | Robinson Crusoe IMDb 6.6 | 长片 | 90 分钟 | — |
| 1954 | — | The River and Death · El río y la muerte IMDb 6.8 | 长片 | 91 分钟 | — |
| 1954 | — | Wuthering Heights · Abismos de pasión IMDb 6.7 | 长片 | 91 分钟 | 已收录 |
| 1955 | — | The Criminal Life of Archibaldo de la Cruz · Ensayo de un crimen IMDb 7.6 | 长片 | 89 分钟 | — |
| 1956 | — | Death in the Garden · La Mort en ce jardin IMDb 6.7 | 长片 | 104 分钟 | — |
| 1956 | — | This is Called Dawn · Cela s'appelle l'aurore IMDb 6.8 | 长片 | 102 分钟 | — |
| 1959 | — | Fever Mounts at El Pao · La fièvre monte à El Pao IMDb 6.8 | 长片 | 97 分钟 | — |
| 1959 | 纳萨林 | Nazarin · Nazarín IMDb 7.7 | 长片 | 94 分钟 | 已收录 |
| 1960 | — | The Young One IMDb 7.4 | 长片 | 96 分钟 | — |
| 1961 | 维莉蒂安娜 | Viridiana IMDb 8.0 | 长片 | 91 分钟 | 已收录 |
| 1962 | 泯灭天使 | The Exterminating Angel · El ángel exterminador IMDb 7.9 | 长片 | 95 分钟 | 已收录 |
| 1964 | 女仆日记 | Diary of a Chambermaid · Le Journal d'une femme de chambre IMDb 7.3 | 长片 | 97 分钟 | 已收录 |
| 1965 | — | Simon of the Desert · Simón del desierto IMDb 7.8 | 长片 | 45 分钟 | — |
| 1967 | 白日美人 | Belle de Jour · Belle de jour IMDb 7.6 | 长片 | 100 分钟 | 已收录 |
| 1969 | 银河 | The Milky Way · La voie lactée IMDb 7.3 | 长片 | 105 分钟 | 已收录 |
| 1970 | 特莉丝塔娜 | Tristana IMDb 7.4 | 长片 | 99 分钟 | 已收录 |
| 1972 | 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 | The Discreet Charm of the Bourgeoisie · Le charme discret de la bourgeoisie IMDb 7.7 | 长片 | 102 分钟 | 已收录 |
| 1974 | 自由的幻影 | The Phantom of Liberty · Le fantôme de la liberté IMDb 7.7 | 长片 | 104 分钟 | 已收录 |
| 1977 | 朦胧的欲望 | That Obscure Object of Desire · Cet obscur objet du désir IMDb 7.8 | 长片 | 103 分钟 | 已收录 |
另有短片 / 剧集 / 电视作品 3 部
| 年份 | 中文名 | 英文名 | 类型 | 片长 | 收录 |
|---|---|---|---|---|---|
| 1929 | 一条安达鲁狗 | Un chien andalou IMDb 7.6 | 短片 | 16 分钟 | 已收录 |
| 1933 | 无粮的土地 | Land Without Bread · Las Hurdes IMDb 7.3 | 短片 | 30 分钟 | 已收录 |
| 1940 | — | The History of the Vatican · El Vaticano de Pio XII IMDb 4.6 | 短片 | 20 分钟 | — |
年表取自 IMDb 官方数据集，收录该影人全部署名导演作品；中文名取通行译名（豆瓣 / 百度百科 / 中文维基一致或多数一致的写法），其中 18 项有通行译名、其余为冷门短片或电视作品，暂无可靠译名。「已收录」表示本站电影库已有该片词条。
重要作品详读
3 部细读一条安达鲁狗 · 1929
一个蓄须的男人在城里游荡，街角的女人挥手叫他，他顺手牵走她的琴；接下来是那把著名的剃刀横切过一只眼球，再是勤杂工在昏暗的酒吧里弹钢琴，边上放着一叠琴谱。最后断头台被奶牛的乳房盖住，反剪着手的修女从台车后缓缓走过，摄影机一抬头，看见的居然是一片星空。这十七分钟没有情节，也没有一句解释。那句被引用最多的话「不要去想为什么」，来自一份只有达利与布努埃尔两人的剧本草稿；至于那句更著名的「有些东西比时间更慢」，其实并不在片里，是后来被误传出来的。从此超现实主义电影有了第一批观众共识：银幕上出现的东西不需要逻辑，只需要让人不舒服。它也是电影史上被致敬、被引用、被恶搞最多的一部短片。此后《黄金年代》把同一批人马带进长片，而这条「不要问为什么」的指令，一直有效到他最后一部片。
维莉迪安娜 · 1961
维莉蒂安娜是一位修女，继承了一位姑母的遗产和一所大宅。她收留了一群流浪汉、死者家属与妓女，让他们住进家里；随后剧团的人把姑母的旧 furniture 搬来，一个瞎眼的流浪汉因为误触开关而触电而死，女仆索性装出一副自己也死掉的样子来吓唬修女。最后，修女换上姑母的旧裙裙、戴上面纱，与那群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切开了象征逾越节的面包与酒。戛纳金棕榈奖，但他生前最招麻烦的也是它：本国一度禁映，教会公开斥责，导致他此后十年几乎不在西班牙拍片。他后来辩解说这不是亵渎，而是「我最虔诚的一部片」。技术上它极其朴素：固定机位、自然光、几乎不动的构图——那些一点一点被拍得安静下来的画面，后来被布列松大量借去。真正的暴力从来不出现在打斗里，而出现在那顿谁也不许动的晚餐里。
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 · 1972
这个中产阶级家庭每天早上想吃饭，想了整整一部片：先是家宴被客人的流言打断，接着在餐厅里听人讲一个既能作乐又能自杀的姑娘的故事，然后是一群教授在图书馆宣布发现了重力定律、却被同事打断，再然后是家庭聚会、床上、外交官的午宴……每一次都开了饭，每一次都没吃成。它被拍成一部几乎不靠对白的电影：人物常常只是坐着，镜头停在脸上、停在手边的餐具、停在墙上那幅被布盖住的裸画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它也常被当成他「最友好」的一部——其实相反。七次被打断的晚餐不是喜剧节拍，而是一次次被证明的、谁也跨不过去的墙：资产阶级不是不知道自己荒谬，而是靠荒谬活着。到这一步，他已经把两个领域完全统一了：超现实不再发生在梦境里，就发生在餐厅里。
获奖记录
| 电影节 | 年份 | 奖项 |
|---|---|---|
| 戛纳国际电影节 | 1961 | 金棕榈(维莉迪安娜) |
自述与评语
感谢上帝让我不信他。
路易斯·布努艾尔（多次访谈中表述的无神论立场）
布努艾尔是少数让观众在笑声中感到被冒犯的导演。
影评人 · 安德烈·巴赞
影响与传承
布努艾尔把超现实精神注入叙事电影，启发了大卫·林奇的梦境逻辑、保罗·范霍文的亵渎幽默，以及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影像（如墨西哥的冈萨雷斯·伊纳里图部分旨趣）。他对资产阶级礼仪的讽刺更直接影响《登场人物》式的当代黑色喜剧。在宗教与欲望的张力上，他是此后一切「冒犯作者」的源头。
影史坐标
布努艾尔在影史上是超现实主义唯一真正成功的叙事作者。别人把梦当作风格，他把梦当作武器。他介于先锋与工业、西班牙与墨西哥、亵渎与优雅之间，却始终以「不解释」的傲慢保持纯粹。今天看，他的意义在于提醒电影：冒犯也可以是求真，荒诞也能抵达严肃。